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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October

    他站在历史的枝头微笑

                                黄红丽

     

    十八年前一个夏日的午后,我默默地站在张竞生博士墓前,向这位遭遇坎坷的一代学人致敬。夏日炎炎,蝉声如雨,张竞生的墓前只有一扎凋零的花束。

    张竞生是我的乡贤,也许是出于对知识分子的尊敬,乡亲们都敬称他为“张博士”。由于我家族的一位老祖母是张博士老家的远房姑母,所以张博士的故事也便成为我童年耳熟能详的传奇。我家族的叔公津津乐道的便是张博士后门放走共产党游击队战士前门开门迎接国民党的“剿匪”官兵的大智大勇的故事,还有张博士主持修筑饶钱公路时,为了说服村民迁坟,手里拿着文明棍敲着坟头,口里庄严地对坟里的鬼魂宣布:“死鬼女士先生们,请为子孙后代让路”的故事------总之,他们以农民的特有视角把张竞生描绘成一个在国民党和共产党高官里都有许多朋友的通天人物。

    但一直以来,我对张竞生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传奇的阶段而已。

    张竞生是一个性学博士。这几乎是大众对张竞生这个人物的一致认识。在百度上输入“张竞生+性学博士”的信息搜索一下,便可 找到相关网页约11,300篇。而输入“张竞生”这个词条,则可 找到相关网页约49,200篇。对比一下,便可看出大众对于张竞生其人的认知。

    然而,张竞生真是一个性学博士吗?或者仅仅是一个性学博士吗?

    北京三联书店继出版《浮生漫谈——张竞生随笔选》后,又推出近40万字的《张竞生评传》。该书真实地再现大时代中的张竞生丰富曲折的人生际遇,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张竞生,一个历史的张竞生,一个立体的张竞生,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性的张竞生,一个集乌托邦与实践意识于一身、融革命者与学问家于一炉的张竞生,从而准确地定位了张竞生的历史价值,深刻地揭示了张竞生的当代意义。

    张竞生是辛亥革命南方议和团的首席秘书,是中华民国第一批稽勋留学生,是法国巴黎大学和里昂大学的哲学博士。他首倡计划生育,他首次发起中国的第一场爱情大讨论,他首次引入“逻辑”的概念,他首次公开征集性史。他在哲学、美学、社会学、民俗学、性学、乡村建设等诸多领域上都有很多开创性或建设性的贡献,他的许多学术设想在今天仍有前瞻性的意义。诚如大众所了解的,张竞生因为在北大任教时公开征集性史而成为风靡一时的公众人物,而他因此而成为当时大小报章口诛笔伐的“三大文妖”(另两位是唱毛毛雨的黎锦熙和搞人体写生的刘海粟)之一。对于张竞生来说,成亦《性史》,败亦《性史》。他因此被历史记住,也因此走上坎坷的人生道路——此后的曲折磨难均与《性史》脱不了干系。同时,因为《性史》的影响,张竞生被扁平化以至妖魔化,张竞生被贴上“性学博士”的标签,而真实的张竞生离我们越来越远。

    然而,历史不可能永远被遮弊,《张竞生评传》的作者与张竞生这个课题结缘近三十年,积累考证近二十年,又经十年研究写作,终于为我们还原张竞生的真相。

    原来,张竞生既是一个浪漫诗人,又是一个深具科学理性的学者。在风雨如磐鸡鸣不已的旧中国,他竟然写作充满乌托邦色彩的《美的人生观》、《美的社会组织法》;在五十年代那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他竟然写作小资浪漫情调的《浮生漫谈》、《十年情场》、《爱的漩涡》。这大概只有天真的诗人才有的行事方式。但张竞生毕竟是一个哲学博士,也许他所受的哲学训练帮助他度过人生的关口。对于他的曲折的遭遇,张竞生并没有愤世嫉俗,没有传统文人的酸腐习气。在晚年,他曾反思当年征集性史的行为,他觉得当年的作法没有充分考虑当时中国的人文环境,但他对这一行为一直是肯定认同的,并没有被道德舆论所绑架,显示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的勇气和胆识。

    于今距离张竞生离世的1970年已过去将近四十年,斯人已去,然而张竞生留给我们的诸多设想依然具有现实的意义,张竞生的探索精神和学术勇气更是我们应该师法的宝贵财富。

    本杰明.拉什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寻觅到那片代表着生命绿色和人类希望的丛林,然后选一高高的枝头站在那里观览人生,消化痛苦,孕育歌声,愉悦世界!”张竞生深得其中三昧,他微笑地前行着,为当代和后人展示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一种崭新的生存姿态。

     

    一年前的旧作,10月25日发在《信息时报》“悦读纪”上,编辑改题为“站在枝头看人生”,我还是喜欢我的题目,有张力,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