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王蒙

                          ——读《王蒙自传》

在互联网上输入“作家王蒙”百度一下，找到相关网页约356,000篇，里面的信息五花八门，有王蒙如何注重养生的，有王蒙的出访的，有王蒙的言论的（如批评奥运冠军感言的，说铁凝的先生很阳光的），有王蒙的部长生活的，当然最多的是王蒙的文学活动的。呵呵，一个立体的王蒙！我想王蒙会喜欢这种万花筒式的描述，因为它不武断，它包容，尽管有点八卦，也有点琐碎。

王蒙72岁了！开始有人称王蒙为老作家了！我不知道王蒙先生对此有何感想，作为他的一个老读者，总觉得有点不习惯。王蒙有这么老了么？在我对王蒙的阅读中，一直觉得王蒙是年轻的，但履历表上，白纸黑字分明写着：生于1934年10月。当我读完《王蒙自传》第一、二部《半生多事》、《大块文章》，我松了一口气——王蒙不老！

汪洋姿肆、摇曳多姿——这是我读《王蒙自传》的感觉，也是我对王蒙著作一贯的印象。王蒙先生虽年过七十，然他的文字依然青春，文气依旧沛然。老年人的文字容易平淡，甚至干枯，像王蒙这样睿智而又充满激情的文字，可谓凤毛麟角矣！

这是我喜欢王蒙的一个重要理由。我喜欢睿智而有激情的文字，因为从中不仅可读到作者的智慧，更能感受作者生命的活力生命的强度生命的光彩。读着这样的文字，很难相信作者已进入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古稀之年，这分明是正当生命盛年的文字，意象纷至沓来，语流如长江大河，泥沙俱下。

阅读过程中，我不住地感叹王蒙的高智商和达观心态，拥有了这样的人生智慧的王蒙，才能时时对自己的尴尬境遇加以自嘲，化尴尬为风流。王蒙对自我有一段十分精彩的夫子自道：

我好像一个界碑······站在左边的觉得我太右，站在右边的觉得我太左，站在后边的觉得我太超前，站在前沿的觉得我太滞后······胡乔木、周扬器重王蒙，他们的水平、胸怀、经验、资历与对于全局性重大问题的体察，永远是王蒙学习的榜样。然而王蒙比他们多了一厘米的艺术气质与包容肚量，还有务实的、基层的工作人员多半会有的随和。作家同行能与王蒙找到共同语言，但是王蒙比他们多了一厘米政治上的考量或者冒一点讲是成熟。书斋学院派记者精英们也可以与王蒙交谈，但是王蒙比他们多了也许多于一厘米的实践。那些牢骚满腹、怨气冲天的人也能与王蒙交谈，只是王蒙比他们多了好几厘米的理解、自控与理性正视······有河南农民作家乔典运的名言：“瞧人家王蒙说话，领导上听着像是在替领导说话，群众听着像替群众说话。”

这是王蒙的尴尬，也是王蒙独特的价值。对此，王蒙有清醒的自觉和体认，所以他才能幽默达观泰然处之。王蒙少年成名，青年跌落人生谷底成为右派，流放边疆十六载，四十五岁复出，其后任中央委员、文化部长，人生何等跌荡传奇！对于作家王蒙来说，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厚赐？！

当然，在诸多的身份中，王蒙最在乎的是作家身份。在《我究竟是谁》一章中，王蒙记述了巴金先生的一次嗟叹：有一次出国，作协机构为巴老印名片，上面罗列了巴老在政协、中国作协及上海的种种职务，然后才是小说家三个字。“巴老叹道，小说家才是首要的，没有小说家三个字，哪儿来的其他？现在偏偏把小说家三字放在了最后。”王蒙对巴老的感叹是认同的，对自己的人生使命也有清醒的自觉，也正因为如此，即使在任文化部长政务繁忙的时期，他依然佳作迭出。王蒙幸福地写着，激情地写着。

作家陈祖芬对王蒙的身份有一个有趣的说法，她说王蒙最准确的身份不是作家，也不是文化部长，而是——学生！因为王蒙永远好学不倦，他津津乐道于学维吾尔语学英语，对新的东西总是充满热情，有记者甚至把他的养生之道概括为喜欢漫画。只有年轻的心灵才会那么热爱学习！

对于王蒙的作品，我喜欢他的意识流短篇小说《蝴蝶》《夜的眼》《春之声》《风筝飘带》，喜欢他的《在伊犁——淡灰色的眼珠》，喜欢他的《红楼启示录》，而读他的《恋爱的季节》等三部曲则不是那么来劲，但不管如何，我惊讶于王蒙的创造力。不断有作品出来，并且不断有新的元素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王蒙的作品，不管是长篇还是短章，都是元气饱满酣畅，这一点尤其难得。

70岁的王蒙开始写自传，真是正当其时。五四新文学的主将胡适先生特别提倡写作自传，认为即便是普通人的自传，也能为历史存真，更何况像王蒙这样阅历丰富无比的文学大师，其自传的价值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显示它的文学的、史学的、社会学的意义。有一段时间，媒体频繁炒作《王蒙自传》预付200万版税的新闻，作为一个编辑，我也非常关注这件事。曾与《当代》杂志编委周昌义老师（畅销书作家周洪，著有《我平庸，我快乐》《穷人富，富人穷》等作品，《白鹿原》《国画》《尘埃落定》等作品责任编辑）议论过此事，对于王蒙值不值200万版税的提问，周老师说：“广东出版集团和花城出版社是有眼光的，当王蒙成为巴金的时候······”，我明白周老师的意思，王蒙不仅是畅销的，更是经典的。《王蒙自传》的出版，对于王蒙和花城出版社是双赢的。20世纪80年代，花城出版社率先出版《沈从文文集》《郁达夫文集》，为文学界所称道，也为出版社积累了宝贵的无形资产。对《王蒙自传》的出版应作如是看。

（发于《南方日报》２007-6-18，中国作家网转载。发表时有删节）